从地缘角度看,在中南半岛诸国中,泰国的地理条件可谓得天独厚。其国土面积51.3万平方公里,人口6700万。中部的湄南河平原地势平坦、水量丰沛,适合发展工农业,是天然的“立国之资”;西部的山脉、东北部的干旱高原以及南部的泰国湾,又为湄南河平原这片国家源生地提供了天然的保护,使其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缘单位,而其东南部延伸入马来半岛的狭长地带,在为东面的泰国湾提供屏障的同时,又使得以将触角伸入印度洋,进而享受印度洋文明的辐射。

地缘板块完整,地缘实力不俗,拥有海陆双重文明特质,这是泰国得以立足的资本。但仅就于此,还不足以说明其之重要性。最为重要的是,泰国地处中南半岛乃至整个东南亚板块的地缘中心。这种类似中原的位置,使泰国成为控制东南亚地区的关键所在,其地位可谓至关重要。

只是,对泰国而言,这种重要性却未必就是福音。

如果泰国本身足够强大,那它大可以凭借其中央地位东征西讨,建立一个由己主导的东南亚秩序。

但是,与湄公河、红河、伊洛瓦底江等其他地缘板块相比,湄南河平原在地缘实力上并无明显优势,而对印尼、菲律宾等远隔重洋的海岛(半岛)国家更是鞭长莫及。

这种类似于中国战国时期魏国的地缘格局,决定了泰国不仅无力整合东南亚,反倒经常会沦为各方争霸的主战场,陷入四面受敌的尴尬境地。从这个角度看,这种中原地位,反倒给泰国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中心的位置和本身实力的缺乏,使维持各方势力的均势和平衡,成为泰国保全和壮大自身的重要手段,并深深嵌入泰国人的外交基因当中。

不过,虽然维持均势的政策千年未变,但是在践行的过程中,泰国人的视角和手法却是古今大有不同。

在农耕时代,唯一有能力改变东南亚政治格局的中国重心在北,对此地并不关注;而区域内各地缘势力半斤八两。在这种情况下,泰国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国力,以相对强硬的姿态施展纵横。换句话说,此时的泰国虽不足以决定中南半岛的政治秩序,但起码可以对秩序的形成产生重要影响。

但工业时代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局面。十九世纪大举入侵东南亚的英法两国,远非泰国、乃至区域内全部国家所能匹敌。到十九世纪末,英国占领缅甸,法国则占据越南、老挝、柬埔寨,对泰国形成东西包夹之势。面对如此窘境,泰国别说再昂着头搞外交,连国家能否存续都成了问题。

此时的泰国,想靠武力保卫国家当然是痴人说梦。但祖宗传下来的均势平衡之术,却又一次派上了用场——论国力,英法本就是半斤八两;具体到中南半岛,两国也是一东一西,体量相当。既然两强势均力敌,夹缝之中的泰国也就有了生存空间。

泰国身处英法两强中间,又是中南半岛地缘核心,他的归属,将直接决定谁将成为中南半岛的最后胜者。

可是,英法固然都想全领中南半岛,但谁也没有实力彻底压倒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留着泰国这个中心地带缓冲国,无疑是避免两强正面冲突的最好方式。泰国瞅准这一点,左右逢源两头卖乖,最后竟神奇般的幸村下来,成为东南亚唯一没有被殖民的国家。

不过,必须要注意的是,这种均势平衡,已与古代时期大为不同。19世纪末的中南半岛政治平衡,是完全建立在英法两国的实力均衡基础上。泰国虽是仍是平衡的中心点,但它对这种平衡格局的形成已没有太大主观影响,而更多的只是一种顺势而为。

这种被动的地位,决定了泰国虽也能因此获益,但一旦外部环境改变,平衡被打破,它也无力阻止。

这种担忧在二战时终成现实。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从中国大举南下,英法殖民统治土崩瓦解,东南亚成为日本一家独大,维持泰国独立的均衡基础不复存在。

好在此时日本的领土野心主要针对东亚大陆,中南半岛尚不在其重点经营范围,因此泰国并未亡国。但作为回报,它也不得不加入轴心国行列,成为满洲国一般的日本附庸。

二战结束,大日本帝国彻底瓦解,泰国的独立主权得以恢复。此时的世界,已与战前大为不同。在美国的主导下,民族国家成为世界主流,泰国作为独立国家实体的地位已不会动摇。但是,来自中国的红色影响,又使泰国统治集团感受到新的威胁。

虽然新中国一向尊重民族国家的主权,但是,由于当时的中国受意识形态影响,错误的奉行输出革命的政策,整个东南亚地区(尤其是华人占一定比例的地区),都受到了中国红色意识形态输出的影响,并确实对部分当事国的内部现有政治格局构成威胁,甚至引发了一些国家的动荡。

在整个区域都受到冲击的情况下,泰国自然无法幸免。而且,泰国面临的形势,比印尼、马来等国更为严峻:

首先当然是华人因素。泰国华裔众多,随着中国势力的强势南下,泰华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

不过华人因素其实还不是最主要的。因为泰国的文化具有较强的包容性,使华人对泰国的认同感远高于马来、印尼等国家。凭着这一套文化体系,泰国有信心获得大部分泰华的支持。

但是,反过来,如果这套文化体系被摧毁,那泰国的自信就荡然无存了。而中国的输出革命,恰恰是以红色意识形态为依托,文化体系正是其攻击重点。而且更要命的是,东南亚各主要国家中,泰国的文化体系最为脆弱!最经不住打击!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还是泰国的地缘条件造成的。

之前我们已经说了,泰国是一个“中原之国”。这意味着,它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各种外来文化的冲击——南部的北大年等南三府,向来就是马来族穆斯林的地盘;以清迈为中心的泰北,自古便受中华文明影响;聚集了大量华人移民;西部的山地,基于地理条件的不同,也形成了不同于湄南河平原的独特民族文化;而近代强势而来的西方文明,更是对泰国造成全方位影响。

按理说,多种外来文化的交融,有利于自身文明的进步,这对一个国家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但是这种判断得有一个前提——就是你自家的主体文化能吃的下他们。

对中国来说,这似乎不是问题——凭着自家的体量,甭管你谁来,咱都能把你给汉化了!

但泰国是一个小国,泰族文化也只是一个区域性的弱小民族文化,而他面对的中华、伊斯兰、基督教,正好是世界三大主流文化。

由于彼此间距离较近,伊斯兰文化和中华文化进入泰国后,影响力仍有相当留存;基督教文明虽相隔万里,但却是挟着工业革命的东风而来,更是强势至极!

世界三大主流文化齐聚于此,哪一个都不是小小的泰族文化应付的了的。换句话说,泰族无法用自己的主体民族文化将外来者吸纳,进而无法像古代汉族融合蛮夷那样,将境内其他民族融合成泰族。

统一的文化体系,是保证国家稳定、维持国民对国家认同感的重要思想基础。可泰国的这帮少数民族,泰族是吸又吸不了,赶又赶不走;甚至自己落后的泰族主体文化,反倒被这些更先进的文化体系冲击。无奈之下,泰国只能放弃以民族融合方式,打造统一文化体系的想法,另寻他招。

泰国的方法有二:

首先是大力发展佛教,用宗教文化代替民族文化,构建统一的思想体系。由于东亚地区自古就深受佛教影响,而佛教本身也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宗教,所以极适合泰国的国情。

应该说这种做法是基本成功的。华人和其他少数民族虽不大认同泰族文化,但对佛教是绝无抵触。除了19世纪末才并入泰国的南三府伊斯兰教地区外,泰国的其他地区,佛教都广为传播。

第二则是树立王室权威。通过强化国民对王室道统的尊崇,在世俗层面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认同体系。这也是泰王室能够继续延续的价值所在——有利于维护国家的稳定和统一。

只是,宗教也好,王室道统也罢,都只是一种较为空泛的认同体系。相对于构建在共同生存空间、共同生产方式,甚至血缘关系上的民族文化体系,它在凝聚力方面存在天然的缺陷这使得他在面临其他意识形态体系冲击时,显得难以招架。

由于中国的革命输出,在具体操作上是以当地华人为根基的。对于马来、印尼等国来说,他们可以借助本就较强的民族意识,将这场冲突界定为民族冲突;而这两国又是伊斯兰国家,宗教体系的排外性极强,这两者相加,足以抵御红色意识形态的影响。

轮到泰国就不行了。它本来就是个民族意识较弱的国家;而且佛教又是排他性极弱的宗教,再加上20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共-产-主。。义思潮最为红火的时期,这种种因素,决定了一旦让红色意识形态泛滥,泰国将面临灭顶之灾!

首先,宗教和君主制都与红色意识形态不合,必将受到冲击——这意味着泰国的统治阶级将彻底洗牌。

如果宗教和君主制被推翻,维持国家认同的文化体系将不复存在。如果红色意识形态能重建统一的国民认同体系倒也罢了。如果不行,在缺乏统一民族文化体系的情况下,泰国各不同民族的自我民族意识必将复活。

综上所述,如果红色意识形态波及泰国,必然会对泰国政治和社会结构造成巨大冲击,并有可能引发国家内战和分裂。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应对中国的输出革命,泰国遂重拾均势制衡政策,选择了亲附美国。

美国的超强实力和文明的先进性,确实能够帮助泰国有效抵御中国影响的冲击;而美国远在万里之外,不会直接威胁泰国主权;秉承现实主义原则的山姆大叔,也不会对泰国社会结构进行改造。基于此,亲美,符合泰国的利益。

对美国而言,泰国的亲附可谓至关重要。作为东南亚的地缘核心,泰国本身虽无主导区域局势之力,但一旦有强大外来势力进入,以此为根基,则完全有能力对东南亚片区实现全面掌控。

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在美泰结盟之后,美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大大增强,中国则在战略上陷入被动。最后,除了地缘关系最为紧密的越南之外,中国在其他地区的革命输出陆续失败,甚至最后连越南也反戈一击,中国在东南亚被全面孤立。

时至今日,美泰联盟依然是美国掌控东南亚局势的重要基石。甚至,在连与自己渊源最深的菲律宾,都已撤出军事力量的情况下,美国依然保留在泰国的军事基地,这足以证明泰国在美国东南亚战略布局中的中心位置。

只是,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通过三十多年的积累,中国已基本恢复大国实力,并仍在持续增强;与此同时,中国也彻底放弃了意识形态输出的错误做法,转而以经济为纽带,通过合作共赢的方式,积极拓展在东南亚的影响力。

中国的这种变化,不可避免的对泰国的外交战略产生重大影响:随着中国的转变,发展中泰关系不仅不再有祸国之忧,还可从中获益——无论是现实中汹涌而至的中国游客、对泰国农产品的大量需求,还是规划中的中泰高铁,甚至传说中的克拉地峡运河,都对泰国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但这并不能抵消泰国的疑虑。

毕竟,中国输出革命的年代并不久远,这段回忆绝对不会让泰国人觉得愉快;更重要的是,随着时代和科技的进步,中泰的地缘联系已经大大加强,而现代中国也一改古代之做法,转而积极扩展在东南亚的地缘影响力。

与中国的合作,固然能在经济上广泛受益,但政治上受中国的影响也会逐渐加深。甚至,由于地缘的关系,这种影响远比美国来的紧密且不可逆。这对注重主权独立的泰国,以及泰国掌权者而言,并不是他们所乐见的。

在这种矛盾心态主导下,泰国的选择,依然是千年不变的祖传法宝——均势平衡。只不过,其内涵与四十年前相比,发生了些许变化:从以前的联美制华;转变为两头讨好。具体到现实层面,则是泰国一方面依然保持与美国的盟友关系,允许美国驻军;另一方面,则大力发展与中国的合作,从中获得经济好处。

从泰国的角度出发,这种两头通吃无疑最符合其国家利益。而他也确实有这样左右逢源的本钱——东南亚地缘核心的重要战略地位,决定了无论中美,都必须争取其之支持,对其大操平衡之术也只能容忍。

但容忍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对积极扩展地缘影响力,谋求建立东亚新秩序的中国而言,美泰军事同盟是绝对无法接受的。虽然现下无力改变,但从长远来看,将美军挤出泰国,是中国必行之举。

当然,要达到这个目的,最直截了当的手法便是武力。但以中美国家体量、相互关系以及当代国际环境来看,中国几乎不可能用武力解决问题。何况,除了武力,中国还有更好的武器——经济。

在中国经济实力不断增强的情况下,泰国要想发展经济,增强国力,与中国合作无疑使最佳道路。而中美与泰国地缘关系的不同,决定了中国对泰国经济的影响力,是美国无论如何无法匹敌的。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中国不出现重大经济危机,泰国几乎别无选择,只能与中国经济深度融合。而这种融合达到一定程度,泰国也就丧失了在中美间左右逢源的资本。届时,美军基地被请出泰国也就水到渠成。

也许,操弄惯了纵横术的泰国,在主观上并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但是,进入工业时代后,外部大国的进入,使泰国基本失去了影响秩序形成的能力。尽管均势制衡仍在继续,但这种政略从根本上讲,不过是一种被动的跟随调整,是在无力掌控大势之下的机变之术而已。如果大势改变,用术之环境不再,泰国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随波逐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