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年,一场疫情,成就了一位作家。

那年,普希金刚订婚,离开莫斯科回到波尔金诺村的家族庄园继承遗产。正赶上霍乱爆发,交通封锁,普希金被迫滞留三个多月。

就在“隔离”期间,普希金文思泉涌,井喷般创作了30首抒情诗、5个短篇、5个小型戏剧、1首叙事长诗、1首童话诗,还完成了诗体小说《叶甫根尼·奥涅金》的最后两章。

这令人惊讶的旺盛创作力实在罕见,使“波尔金诺的秋天” 成了文学界的一个梗,代表创作大丰收。

后来,普希金开启的“黄金世纪”,使俄罗斯文学从此与西方文学并驾齐驱。

青铜骑士:迟来的民族文学

尽管他的哥哥列夫说,普希金真正的天赋在于和女人调情,这并不妨碍每一位俄罗斯学龄儿童都会背诵其经典叙事诗《青铜骑士》的开头几句:

那里,在廖廓的海波之旁,

他站着,充满了伟大的思想,

向远方凝望……

青铜骑士指的是修建在圣彼得堡涅瓦河南岸的彼得大帝纪念碑。这座巨型雕像的基座重达660万吨,修建时,1000个工人花了18个月才把它从短短的13公里远处运达。

诗歌以隐喻手法揭示了俄罗斯的个性和命运。两个“青铜骑士”或许也应和了外国读者眼中俄罗斯文学“厚重”的美学气质:寂寥与暴怒、苦难与坚韧、温柔与淳朴。

“落后文学”的逆袭?一切都从1830年那场瘟疫开始……
彼得大帝青铜骑士雕像,坐落于“十二党人广场”

尽管文学中心主义是俄罗斯文化的特质,文学强烈影响着其他艺术门类,但与中国和西欧相比,俄罗斯文学的出现和发展都相当滞后。

公元前1—2千年,就有了古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诗经》也差不多在这时出现。然而直到10世纪之后,俄罗斯才有文字。18世纪,俄罗斯文坛出现古典主义,在时间上比欧洲晚了将近一百年,内容也多是对西欧文学的模仿。

1802年,诗人、历史学家尼古拉·卡拉姆津编写了一本《俄罗斯伟大作家名录》,从远古的吟游诗人博扬一直到作者生活的时代,居然总共只有20个人。在18世纪最后的25年,俄罗斯出版了大概500种文学作品,可是只有7种是俄罗斯原创的。

可以说,普希金登上文坛之前,俄罗斯几乎没有民族文学。

黄金世纪:他们把时间追回了100年

当时俄罗斯文学发展最大的障碍,是语言的不成熟。和英语与法语不同,俄语的书面语和口语差异巨大。

作家的词库里,几乎没有可以用来表达主观感觉的俄语词汇。姿态、同情、隐私、冲动、想象力……这些词必须用法语表达。因为整个上层阶级的文化都由西方输入,法语才是最通行的语言,甚至基本的生活用品,背心、长裤、礼服都没有对应的俄语词汇。

所以,“按人们说话的方式写作”,这一对大部分语种的作家来说似乎天经地义的要求,俄罗斯作家还需要格外努力。

普希金一直到19世纪早期还在为挣脱外国语言桎梏而努力。他强烈主张作家用母语创作,“我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风俗、历史、歌谣、童话。”然而在他出版的小说中,“个性”这个俄语词后面,也需要用括号注明法语解释。

“落后文学”的逆袭?一切都从1830年那场瘟疫开始……

1984年版电视剧《死魂灵》截图,改编自果戈理同名小说

果戈理曾预言:像普希金这样的天才,要过二百年才能再出一个。然而,普希金之后,“天才”作家纷纷出现。

19世纪成了俄罗斯文学的“黄金世纪”,西欧人开始惊呼俄国文学的“入侵”。这些文学巨匠,对20世纪的世界文学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如果说普希金当时的影响力局限于国内,那果戈理在全世界都有“后人”。鲁迅写的《狂人日记》就曾借鉴果戈理的同名小说。

正如其小说中许多人物一样,果戈理白天是一个卑微的职员,夜里在阁楼里孤独地写作。果戈理真正把民间日常用语融入文学领域,以至于排字工人在替他的作品校样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

在《死魂灵》中,果戈理真正进入了人类隐秘、奥妙的内心世界,恐惧、孤独、精神异化的主题,赋予这些作品以当代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们都是从果戈里的《外套》下钻出来的。”在《罪与罚》中,他描述城市生活的阴暗面,在这儿几乎不存在正常人和普通人。

通过主人公病态的精神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了他的虚幻城市,而这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

“落后文学”的逆袭?一切都从1830年那场瘟疫开始……
电影《卡拉马佐夫兄弟》截图,改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

契诃夫是黄金时代的最后一座高峰,他笔下是莫斯科的街头生活速写、关于爱情与婚姻的调侃,还有莫斯科贫困街区小职员的故事,这些风格独特的短篇小说影响了美国的欧·亨利和英国的萧伯纳。

弗吉尼亚·伍尔夫说:“俄国的小说中,灵魂才是真正的主人公。”契诃夫笔下的灵魂脆弱而细腻,他笔下的人都是病态的,有人治好了,有人没治好。

异化的接受:俄罗斯文学在中国

俄罗斯文学在中国的译介与传播可以追溯到1872年《中西闻见录》创刊号刊出《俄人寓言》。

“五四”之后,俄罗斯文学真正为中国文坛所关注。对俄罗斯文学的爱好,在一般知识分子中间成为一种风气。

鲁迅就热心于俄罗斯文学的论述、介绍和翻译,在创作中也吸收了俄罗斯文学的精神。

1927年,在一次与美国作家的谈话中,鲁迅说,“俄国文学作品已经译成中文的,比任何其他国家作品都多,并且对于现代中国的影响最大”。

1949年后的中苏“蜜月时期”,苏联文学被视为“我们的导师和朋友”,中国文学界以极大的热情全面介绍俄苏文学。上世纪50年代被译介的俄苏文学作品总量甚至大大超过前半个世纪译介数的总和。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静的顿河》等被广泛阅读,不仅影响了作家的创作,还塑造着人们的思想,甚至成为生活指导。

“落后文学”的逆袭?一切都从1830年那场瘟疫开始……
电影《静静的顿河》截图

中苏关系疏离之后,文学译介的热度也趋冷。新世纪之后,英语和西语文学受到更多读者青睐,俄罗斯文学的处境似乎变得尴尬。

相比德、法、英美文学,俄国文学在中国一直在以教科书、思想武器的方式影响我们,这种文学接受是不完整的、甚至是被异化的,它给了读者太多非文学的东西。

今天,我们对俄罗斯文学的接受回到了文学本体,更多去发掘其中现代性的审美意识。

美国文学批评家乔治·斯坦纳说,西方文学发展史出现过三个最辉煌的阶段:古希腊时期、莎士比亚时代和19世纪后半期的俄罗斯文学。

从“黄金时代”“白银时代”到新时期,俄罗斯文学是说不尽的。它提供了一部艺术的俄罗斯民族思想发展史。

如果你对俄罗斯文学、历史和文化感兴趣,又或者你是研究俄罗斯文学的专业人士,不妨从俄罗斯文学历史中最为辉煌的黄金世纪入手,深入了解作家和作品,由此可以窥见一个民族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