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让人不得不侧目的大新闻:党中央国务院前几天发了一个意见,准备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涉及的领域包括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价格6个方面。

前三者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生产三要素,后三者是在新的生产条件下出现的三个要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数据和价格兼并为“信息”(事实上它们就是市场信息最好的两个载体)。所以这一次改革意见,基本上是把传统意义上和现代意义上的所有要素都囊括进去了。

什么叫改革进入深水区?这就是了。

既然涉及的领域这么多,整个改革的意见内容自然也很多,如果它最终能够成功,恐怕很多人的命运都要改变了。所以这注定会是改革开放中期具有标志性的一份文件。

更复杂的东西我们今天就先不说了,只挑劳动力要素改革的一部分来聊聊——城市户口

户口制度是一项一言难尽的制度。你可以说它是一座极富吸引力的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打死都不肯出来。这和中国众所周知的城乡发展二元差异有关系,有城市户口,你就能享受城市级别的教育、医疗、社会福利。当然,城市也有三六九等,越是大的城市,这些服务就越优质。

另外户口还与很多社会参与资格有关系,尤其是是几个一线城市和强省会城市,买房买车是投资渠道的一部分,但只有有资格的人才能参与。所以大城市户口是很宝贵的,即使没法在大城市落户,在地区性的中心城市落户也是人生进阶的一部分。

我们把现有的户籍制度抽象化,大致上就是下图这样:箭头的方向代表了人口流动的方向,箭头的粗细代表了流动的可能性。不仅到处都是断头路和独木桥,而且连同级别地域之间的流动性也不足,劳动力的分配受到了严重的地域限制。

户口要名存实亡了
有意思的是,世界上的主要国家里有户口制度的还有两个——日本韩国,都是东亚文化圈的,可以说是一种地域性的管理技术特产。更有意思的是,日韩的户口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比如很多日本人的户籍地址是皇居或者富士山顶,完全只是为了应付交差而已,民政部门也不管,这和我们户籍严格与住房绑定的思路有质的区别。

这是因为户口制度本质上是一种农业社会的治理方法,服务的是古代王朝信息传递困难、经济环境重农抑商的管理需求。你可以认为这是古代王朝发明的先进的人口管理方法,但它和现代商业社会的脱节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想要进一步提高经济发展质量和速度,就必须把这个奇怪的制度解开,放任劳动力自由流动。我还记得上学时偷听经济学专业的课,当时老师就慷慨激昂地说了三个改革的枷锁,我就先不打字多说了,它们分别对应的就是经典的生产力三要素,对应关系看下图。户籍制度就是其中之一。

户口要名存实亡了
然而虽然在道理上这一切都说得通,但我相信我们的读者朋友里应该也有很多不希望户籍制度取消的。

你们中可能有的人是大城市土著,不仅在心态上有自豪感,而且事实上享受着外地人不能来分享的资源,不能来炒的房,不希望制度取消很合理。还有一些则是辛苦拼搏多年才拿到大城市户籍的新城市人,这其中的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可能放弃了很多其他机会,如果一夜放开也就意味着你们过去的付出毫无意义,心理上是很难接受的,这也应该得到尊重。

另外从城市管理的角度来说,无条件地放开户籍必然意味着城市人口短期内飞速膨胀,公共服务难以跟上,城市反而变得一团糟,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所以在解与不解之间,必须有一个折中的方案。按过去的改革经验看,这种过渡状态可能会进化成全面放开,也有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持过渡。

具体到这次的意见,这个过渡状态就是“探索推动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城市群率先实现户籍准入年限同城化累计互认。放开放宽除个别超大城市外的城市落户限制,试行以经常居住地登记户口制度。

这里面有两个维度:

让我们把这两个维度抽象化,其实就是未来发达城市内部人口互通,其他城市内部互通并与农村互通,发达城市和其他地区保持原有的流通渠道。原则上人口的流动方式就会像下面这张图一样,

户口要名存实亡了
这种新的结构,还是很让兴奋的。

比如我是一个上海人,现在在北京生活,其实还是感到了很多不便的。没有交满五年社保就不能置业、买车,如果有了孩子也不能在轻松北京上学,家里老人万一生病了还要两头跑。这都影响了我在北京定居的安全感,这是会间接影响工作积极性和经营稳定度的。

而一旦重要城市互认,这些后顾之忧就没有了,户口落在哪里都一样,我可以在有最多机会、经商环境最好的城市创造就业岗位、依法纳税。这时候选择的压力就转到城市管理者头上了,他们必须十分努力才能吸引同量级的劳动力,这也会间接提高财富生产与分配的效率。

但新的结构肯定说不上绝对公平。尤其是一般城市的土著居民,很可能成为利益损失最大的群体:他们要去发达城市仍然困难,但涌入的新人口却会变多,公共设施无可避免地会被分享。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现在我们都习惯了说“来了就是深圳人”,但如果未来是“来了就是淄博人”、“来了就是大同人”,淄博人大同人要落户北京却困难重重,那他们能答应吗?恐怕一时之间是很难的。

所以解开户口这个枷锁是好事,但即使是折中的方案,背后还有很多细致的工作要做。

比如对房地产,就要做好调控的预案。房住不炒是必须坚持的,老居民和新进城人员都有改善住房的权利,不能为了维持土地财政而让居民买不起房,否则放开就失去了意义。但如果大兴土木,稀释老居民的不动产也是不可取的,这一定会在未来留下冲突的隐患。

再比如城市公共服务的水平,主要也就是教育、医疗、公交资源的配置,也要与未来的人口极限相匹配。不然平时资源争夺事小,遇上大问题手忙脚乱就出大事了。就说这次的新冠疫情中早期,湖北多少病患其实不算多的次级城市告急?如果所有城市都这样,那就说明我们还没有真正做好全面放开户籍制度的准备。

其实文件里也有相关的要求,“建立城镇教育、就业创业、医疗卫生等基本公共服务与常住人口挂钩机制,推动公共资源按常住人口规模配置。

还有就是对新老市民要进行适当的教育宣传。对新进城市民,可以进行城市文化的适应性教学,尤其是本来对城市生活没有经验的人群,需要尽早地帮助他们切换生活方式;对老土著,则可以宣传吸纳新鲜血液对城市发展的必要性,在基层多多组织破冰的活动,把“我们”和“你们”的界限模糊掉。

所谓吸纳新人口,说到头来不是发个户口本那么简单,人们对城市产生一致的认同了,才算是消化成功。

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可以畅想一个过渡状态之后的终极形态——所有地域间的户籍流动完全放开,消除地域歧视,所有人都能凭实力在更好的地方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是要建立在这份《意见》能够顺利趟过深水区的基础上。

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