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 本文选自《长安的烟火》,《长安的烟火》是哈佛设计学博士、建筑设计师、学者唐克扬教授的一部短篇小说集,收录了《画境》《古花》《升平古镜》等十来篇短篇作品。作为建筑和景观设计方面的研究者,作者唐克扬视角独特,文笔出众,故事构思巧妙,反映了其对生活、对世界的独到观察。作者将自己对建筑的理解融入到作品之中,为文字增添了独特的空间感,兼具智性与历史的厚重。《长安的烟火》目前已由河南大学出版社/北京上河卓远文化出版。

“瘿木”也叫“影木”,它的来源其实是树们的病与痛,是树干或树根部位长成的一种瘤—庄子曾经说过,一棵不成材的树大抵就可以逃脱斧斤的罡风了,可是无论南北,瘿木因其丑怪,却恰恰逃不过这种命运:南方的瘿木多是枫树,它细小、盘屈;北国则有很多榆木桦树,“瘿”因此也要大得多。《格古要论·异木论》记载:“瘿木出辽东、山西,树之瘿有桦树瘿,花细可爱,少有大者;柏树瘿,花大而粗……国北有瘿子木,多是杨柳木,有纹而坚硬……”古人相信,锯开瘿木而显现出的华丽花纹不是普通的年轮,而是树们成长中一次神秘事件的纪录,就好像人的恋爱留下的心伤,是岁月在生命中的投影—所以桦木瘿、花梨木瘿、榆木瘿也分别叫作桦木“影”、花梨木“影”和榆木“影”。

保藏在这样的“瘿木”之中的梦,沉郁,苍结,格古架中陈列的是树根做成的笔架和如意,月白的干花在铁锈色的钧窑瓷器里焕发出盎然的古意。桌面,柜橱,凭几,层层密密的质地,它们全都是瘿木,仔细看来,每一件家具都有着新奇的花纹,它们像云朵,像流沙退却的痕迹,像停住不动的沧海波澜。

明 瘿木随形屏

在做这个梦的时候。我的视线一定是短暂地离开了我的书架—也许,是穿透了那些书架?从那些烦怨的诗句的那一头,我分明看见格古架旁坐着一个老头,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活物,在这世界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事实上,他和这世界的联系也已经不多—就像是天崩地解之际造化的弃物,他们叫作“遗民”,没有人来照拂,也和眼下的这个人生格格不入,对世间万事,心中只有无尽的怨恨,以至于仅存的一点欢乐也成了不名誉的内心犯罪—他们低下头的原因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抗拒生的轻薄无意义。对他这样行将就木的人来说,任何感官的诱惑都已经变得无足轻重;相反,好吃的食物使他反胃,过分舒适的锦被绮罗会滋生噩梦,他年轻美貌的妻妾们一再引诱他,一个已经没有欲望的人,不过是为了多分得一点他的财产罢了。
他在这世界上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老头唯一的乐趣就是“影木”,眷慕它们在他心中的留影,他歌咏死去的树,用枯墨描绘它们奇曲多变的姿态,就像是青山深处云气的遗绪。他收藏的这些瘿木大多取自没有生命的树木的根部,桦木、楠木根等,取自树干部位的只是少数。像一个云游僧那样,老头每走访一地,就会造访被烧焦的森林,风干的弃树,当别人都在花木苗圃间穿行,他却为路旁每一棵朽死盘结的老木而欣喜,他尤其喜欢那些纹理纵横不直的瘿木,中间还能看到他心仪的山水人物。他和当地人讨价还价,买下这些瘿木,小心地将它们剥离下来,去除朽烂的不可救药的部位,浸入防腐的药液,风干数百日,涂上防水的桐油,直到时间再也不能对它们造成侵害—俗话说,“干千年,湿千年,干干湿湿两三年”,就是这个道理。一切就绪了,于是取材定份,和一般的木作没有两样,小件瘿木可以做成摆设,配上青田石的基座,大件的往往比较宝贵,尽管来源部位不同,树种也不一样,但它们死去之后,纹理特征却大体一致,拼在一起后可以用作面料,四周用其他硬木镶起边来,最后看上去浑然一体很难区分,找不出千年、百数十年的不同,也看不出桦树、柏树、杨柳木的分别。
在瘿木停止跳动的心脏中,有着若隐若现的希望,它们是不知来源何处的、神秘的新生命。在重庆余子安的家里,《博物要览》一书的作者谷应泰曾经看到过如此的一块桌面,它长一丈一尺,阔二尺七寸,厚二寸许。满面“胡花”,花中结着细小的葡萄纹,再看过去,居然还有完整的茎叶的形状,这种瘿木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作“满架葡萄”。《新增格古要论》中提到的“满架葡萄”被做成叙州府何史训家中的桌面,作者明白指出,“其纹脉无间处云是老树千年根也”。树或树根本身是生命的象征,因此这种留在瘿木中的影子不是没有来由的,可是这块木头分明已经死了,再也不会苏醒,往“满架葡萄”里注视进去,一会儿是云朵、流沙、海涛,一会儿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在这种往复的循环中,老头像是要飞腾而起,他枯涩的心影里有极大的迷惑……
这一年的初春,老头突然想要一个新的办法,来消遣他苦瘦微茫的生涯,于是,暮烟中一声清磬,他走过石桥,去拜访他曾经襄助过的寺庙,那边,是水落沙平的一座废院,里面有他捐造的别致园林,大殿里有尊罕见的黝黑佛像,全用瘿木制成,号称“铁佛”。老头走下石桥,正瞥见天外寒鸦一点。本地自酿的“春前酒”,荒凉野店之物,不算什么佳酿,但是一杯下肚之后,老头死水一潭的心,突然有些活动了。

有一个女子在村边汲水,隔着老远,夕照里他看不清她的面目,水流宛转,怎么走还是走不到她那边去。终于,就在他们打照面的一刹那,他忽然呆住了,面对着她那明媚的一笑。

老丈又来看花?

他吃了一惊,想不起来曾在村中何处见过她。恍惚之间,他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不看花……难道我是来看你吗?他脱口而出,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言外之意有些尴尬。

那少女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老丈,今年看花应到铁佛寺中。前年春天,你还曾与我买糖吃啊。

那一瞬间的热意,突然在冷峭的春风之中冷却了。这纯洁无瑕的少女,让老头突然感到无比羞愧。好像心底已有过什么苟且,又仿佛是被人揭破了少年情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在哪里呢?晦暗的墙壁上,年代久远,褪了色的壁画上宝城无树,而园林之中和他的书房相仿,也是没有活物的—在他想来,但需如此,一切才存留得久远:一潭静水、一片白沙之中,只有些象征崤函的青石,苍郁、凉湿,能够爬上它们面皮的只有同样冷滑的青苔;几棵死去的树,在风中瑟瑟发抖,许久不曾来,它们已经被吹得东倒西歪了。欢声笑语、馥郁的香气从漏窗外传来,可是这人间气味却使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阴暗的角落里,他妄想着的是林下突然隐现出的美人,而不是杂花丛中的粗服乱头。

原济山水册(其一)清 石涛作
模模糊糊地,老头顺着光亮往小园的深处走去,那边是大殿,大殿的正中供奉着这所小庙引以为豪的“铁佛”。它乍看上去是浑然的一尊,仔细看去,却可以看得到木料拼接的痕迹,每一块木头的端面都有花纹,互相衔接在一起,天衣无缝。如今,“铁佛”通体变得黝黑,人们已经觉察不到它的木质了,看上去就像涂了清漆的生铁一样。它吸收了光线,并不反光,因为这个原因,它便像是漂浮在晦暗的空间中一样。
可是,今天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凑上前去,突然发现佛像的颈子后面有一块木头片碎了,上面开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因为太小,几乎不能分辨,但在晦暗的微光之中,花瓣娇嫩的亮色显得十分引人注目。老头几乎不能相信他的眼睛。
这分明是一朵“古花”啊……他激动地想着,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是从“旧”里面绽出的“新”,和这使人厌弃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它不需要红尘之中的阳光、水,简直是个奇迹。他双颊酡红,眼里闪着兴奋的神采,像是在为这不可思议的发现发着高烧。
那得春风十万株,枝枝照我醉模糊……
他不曾看见的一幕发生在头顶上:屋瓦被风掀翻了,油毡也撕破了,说不清是上个冬天的积雪融水,还是春天的新雨,在老头不在的时候,滴滴答答地从屋顶的空隙间垂落下来,水滴渗进了拼镶在一起的瘿木,并且流进里面稻草、谷皮、黄土捏合成的内胎,一颗种子跌落在铁佛的缝隙中—这就是那朵小花的来源。古老的,无数棵死树啮合在一起的佛像,笑容依然如故。它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那朵小花在时时的滴水中震动,仿佛是为老头激动的背影笑得不住地颤抖。
对老头来说,这个发现并不好玩,相反,对他而言,这是一件致命的事。不开花的蕨类植物是不大会死的,东海里的神龟蛰伏了千年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是只这一朵小花,就把铁佛的修行打破了。
就在第二天的清晨,老头过世了。这也是我在书架旁的那个梦的终结。
2009年,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