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 今天的文章选自J.D.塞林格唯一的短篇小说集《九故事》,已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九故事》收录了塞林格在《纽约客》上发表的九个短篇故事,每个故事自成一体,又互相关照,写出了塞林格眼中战后的一代年轻人的“爱与污秽”,展现爱与美在现实中的闪现与困境。塞林格用平淡从容,不动声色,却又蕴含巨大能量的致密文字道出了人生的真相。

《康涅狄格州的威格利大叔》向读者呈现了一对似乎都不太正常的母女,母亲无法走出少女时代的浪漫记忆而缺乏对家人的关心,自闭的小女儿却总是幻想自己拥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朋友,成人的混乱世界与小女孩的幻想世界构成了对应……

“塞林格写完了《九故事》之后,实际上已透露出了不会再多写什么的迹象,这样的一种文字密度与强度之后,已很难再有突破了。”
——书评人 作家 赵松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怀揣梦想,却未必能保全这个梦想。塞林格是个怎样的作家呢?如果你有过这样一团空气,他理解,如果别人没收你的空气,他替你愤怒,如果你自己忘掉那团空气,他让你想起来。”
——编剧 策划人 史航

康涅狄格州的威格利大叔有删节)

|J.D.塞林格  译|丁骏

玛丽珍找到埃洛伊丝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下午三点了。

二十分钟后,她们俩在客厅里的第一杯高杯酒已经快喝完了,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可能只有大学室友见面时才有的腔调。她们俩还有一层更紧密的关系:谁都没有读到大学毕业。埃洛伊丝大二读了一半辍学,那是一九四二年,一个星期前她在宿舍三楼的电梯间里跟一个大兵厮混,被抓了个正着。同班的玛丽珍在同一年辍学,几乎是同一个月,她是因为结婚,对方是一个驻扎在佛罗里达杰克逊维尔市的空军学员。这场婚姻维持了三个月,其中两个月时间空军学员是在监狱度过的,因为他刺伤了一个军队警察。

“不是的,”埃洛伊丝说,“不是真的红色。”她躺在沙发上,她的腿很瘦,但也很好看,两只脚踝交叉着。

“我听说是金色的。”玛丽珍重复了一遍,她坐在蓝色的靠背椅上,“那谁叫什么来着,指天对地发誓说是金色的。”

“嗯,嗯。绝对的。”埃洛伊丝打了个哈欠,“我差不多就是在屋子里看着她染的。怎么了?那里没烟吗?”

“没事。我自己有一包,”玛丽珍说,“我带着呢。”她在自己的手提包里找烟。

“这个笨蛋女佣,”埃洛伊丝说,没有离开沙发,“我一个小时前当着她的面扔下两包还没开封的。她一会儿该进来问我要把烟放哪里了,你看着吧。该死的,我说到哪儿了?”

“西林格。”玛丽珍提醒她,点了一支她自己的烟。

“哦,是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是跟弗兰克·海克结婚的前一晚染的。你记得弗兰克吗?”

“好像有点儿印象。一个小个子的大兵?长得特别难看?”

“难看。天哪!他看着就像没卸妆的贝拉·卢戈西。”

玛丽珍仰头大笑起来。“ 绝了。” 她说,一边回到喝酒的姿势。

“把你的杯子给我,”埃洛伊丝说,两条穿着丝袜的腿甩到地上,站了起来,“说真的,这个笨蛋。我费了多大劲儿想让她今天一起过来,就差让卢跟她求爱了。现在我都后悔我——你那个东西哪里来的?”

“这个?”玛丽珍说着摸了摸喉咙口的一枚宝石领针,“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戴着,真是的。是我妈给我的。”

“天哪,”埃洛伊丝说,手里拿着两只空杯子,“我是一件戴得出去的像样点的首饰都没有。要是卢的妈哪天死了的话——哈,哈——她可能会给我留把带花押字母的碎冰锥之类的玩意儿。”

“说起来,你这段时间跟她处得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埃洛伊丝往厨房走去。

“这肯定是我最后一杯了!”玛丽珍在她后面喊。

“想得美。是谁给谁打的电话?又是谁迟到了两个小时?你就给我在这儿乖乖地待着,待到我腻味你了为止。我管你的倒霉工作呢。”

玛丽珍脑袋一仰,又大笑起来,不过埃洛伊丝已经进了厨房。

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一时不知该干点什么好,玛丽珍站起身走到窗户旁。

“外面都结冰了,”她说,转过身,“天哪,你真快。你一点儿苏打水也没放吗?”

埃洛伊丝一手拿着一杯酒,停住脚。她伸出两个食指,做手枪状,然后说:“谁也不许动。我已经把这个地方完全包围了。”

她把玛丽珍的一杯颤巍巍地放到杯垫上,自己的那杯仍然拿在手里。她又躺回到沙发上。“你知道她在那里干吗?”她说,“她端着个大黑屁股坐在那里,在读《圣袍》。我拿冰格盘的时候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还一副很烦的样子。”

“这是我最后一杯了。我说真的,”玛丽珍说,一面拿起酒杯,“哦,听着!你知道我上周碰到谁了?在罗德泰勒百货店的店中央?”

“嗯,”埃洛伊丝说,调整了一下脑袋底下垫着的枕头,“阿吉姆·塔米若夫?”

“谁?”玛丽珍说,“那是谁?”

“阿吉姆·塔米若夫。电影里的那个。他总是说:‘你真会开玩笑——哈?’我爱他……这个屋子里他妈的就没一个我能用的枕头。你看到谁了?”

“杰克逊。她是——”

“哪一个?”

“我不知道。跟我们一起上心理学课的那个,总是——”

“那姐妹俩都跟我们一起上心理学。”

“哦。就是那个非常——”

“玛西亚·路易斯。我也遇到过她一次。她说起话来没完没了,是不是?”

“天哪,没错。不过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了吗?瓦丁医生死了。她说她收到芭芭拉·黑尔的一封信,说瓦丁去年夏天得了癌症,然后就死了。她只剩六十二磅,我是说她死的时候。吓人吧?”

“也没什么。”

“埃洛伊丝,你现在心硬得跟铁钉似的。”

“嗯。她还说了什么?”

“哦,她刚从欧洲回来。好像是她丈夫驻扎在德国,她跟他在一块儿。他们的房子有四十七个房间,她说的,就和另一对夫妻合住,大概有十个用人。她自己有匹马,他们用的那个马夫以前是希特勒的私人马术教练什么的。哦,然后她开始跟我说她怎么差点被一个黑人士兵给强奸了。就在罗德泰勒百货店的正中央,她就开始跟我说这个——你知道杰克逊这个人。她说那个士兵是她丈夫的司机,一天早上他开车送她去市场还是干吗的。她说她吓得甚至都没有——”

“ 等等。” 埃洛伊丝抬起头,提高嗓门道,“ 拉蒙娜,是你吗?”

“是的。”一个小孩的声音回答道。

“进屋请把大门关上。”埃洛伊丝喊道。

“是拉蒙娜吗?哦,我可想死她了。你想想我上次见她还是她——”

“拉蒙娜,”埃洛伊丝喊道,眼睛闭着,“到厨房去,让格蕾丝把你的套鞋脱了。”

“好的,”拉蒙娜说,“快来,杰米。”

“哦,我真是想死她了,”玛丽珍说,“哦,天哪!看看我弄的。真是对不起,埃洛。”

“别管它。别管它,”埃洛伊丝说,“反正这个地毯我讨厌着呢。我给你再弄一杯。”

“别了,你看,我还有一大半呢!”玛丽珍举起酒杯。

“你确定?”埃洛伊丝说。“给我一根烟。”

玛丽珍把烟盒递给她,说:“哦,我想死她了。她现在长得像谁?”

埃洛伊丝擦亮火。“阿吉姆·塔米若夫。”

“真是的,别开玩笑了。”

“像卢。她长得像卢。他妈过来的时候,三个人看着就像三胞胎。”埃洛伊丝躺在沙发上伸手去够茶几边上的一摞烟灰缸。她成功地够到了最上面的一只,放在自己肚子上。“我应该养只可卡犬之类的,”她说,“长得像我的家伙。”

“她眼睛现在怎么样了?”玛丽珍问,“我是说,度数没有加深吧,还是怎么着?”

“天哪!我想是没有。”

“她不戴眼镜能看见吗?我是说她晚上爬起来上厕所什么的?”

“她不会跟别人说的。她神秘着呢。”

玛丽珍在椅子上转过身。“哦,嗨,拉蒙娜!”她说。“哦,多漂亮的裙子呀!”她放下酒杯,“我猜你都不记得我了吧,拉蒙娜。”

“她当然记得。这位女士是谁,拉蒙娜?”

“玛丽珍。”拉蒙娜说,一面挠起痒来。

“真棒!”玛丽珍说,“拉蒙娜,你能亲我一下下吗?”

“别挠了。”埃洛伊丝对拉蒙娜说。

拉蒙娜停下挠痒的手。

“你能亲我一下下吗,拉蒙娜?”玛丽珍又问了一遍。

“我不喜欢亲别人。”

埃洛伊丝哼了一声,问道:“杰米去哪里了?”

“他就在这儿。”

“谁是杰米?”玛丽珍问埃洛伊丝。

“哦,天哪!是她的小情郎。她到哪儿,杰米就跟到哪儿。她做什么,杰米就做什么。跟真的似的。”

“真的吗?”玛丽珍充满兴趣地说。她身子靠向前。“你有一个小情郎吗,拉蒙娜?”

拉蒙娜的眼睛躲在厚厚的近视镜片后面,对玛丽珍的热情没有丝毫反应。

“玛丽珍问了你一个问题,拉蒙娜。”埃洛伊丝说。

拉蒙娜一根手指伸进她小而宽的鼻孔里。

“别挖鼻子,”埃洛伊丝说,“玛丽珍问你有没有小情郎。”

“有的。”拉蒙娜说,继续忙着挖鼻子。

“拉蒙娜,”埃洛伊丝说,“马上给我住手。立刻。”

拉蒙娜放下手。

“嗯,我觉得这真棒,”玛丽珍说,“他叫什么名字?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拉蒙娜?还是说这是个大秘密呢?”

“杰米。”拉蒙娜说。

“杰米?哦,我喜欢杰米这个名字!他姓什么呢,拉蒙娜?”

“杰米·杰米米里诺。”拉蒙娜说。

“你站着别晃。”埃洛伊丝说。

“哇哦!这个姓够有意思的。杰米在哪里呢?你能告诉我吗,

拉蒙娜?”

“这里。”拉蒙娜说。

玛丽珍四下看了看,然后看着拉蒙娜,满脸堆笑地问:“这里哪里呢,亲爱的?”

“这里,”拉蒙娜说,“我正拉着他的手呢。”

“我没明白。”玛丽珍对埃洛伊丝说,埃洛伊丝手里的酒快喝完了。

“看我干吗?”埃洛伊丝说。

玛丽珍又回过头去看着拉蒙娜。“哦,我明白了。杰米是你假想的一个小男孩。真棒。”玛丽珍有礼貌地靠向前,“你好呀,杰米。”她说。

“他不会理你的,”埃洛伊丝说,“拉蒙娜,跟玛丽珍说说杰米的事。”

“说说什么?”

“请你站直了……跟玛丽珍说说杰米长什么样。”

“他是绿眼睛,黑头发。”

“还有呢?”

“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还有呢?”

“没有雀斑。”

“还有呢?”

“有一把剑。”

“还有呢?”

“我不知道。”拉蒙娜说,又开始挠自己。

“他听起来真不错!”玛丽珍说,坐在椅子里的身子又往前靠了些,“拉蒙娜,告诉我,你们进屋的时候,杰米也把套鞋脱了吗?”

“他穿的是靴子。”拉蒙娜说。

“真棒。”玛丽珍对埃洛伊丝说。

“你说得容易。我成天听这些。杰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她一个劲儿往床边上睡,就怕翻身压到杰米。”

玛丽珍看起来好像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下嘴唇往里一抿,又放开,问道:“他那个名字是哪里的?”

“杰米·杰米米里诺?天知道。”

“也许是哪个邻居家的小男孩。”

埃洛伊丝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这附近没有小男孩。根本就没孩子。他们背后都叫我‘下崽能手’——”

“妈妈,”拉蒙娜说,“我能出去玩吗?”

埃洛伊丝看着她。“你刚进屋。”她说。

“杰米又想出去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把他的剑忘在外面了。”

“哦,他和他那把该死的剑,”埃洛伊丝说,“好吧,去吧。穿上你的套鞋。”

“我能拿这个吗?”拉蒙娜说,从烟灰缸里拿出一根用过的火柴。

“应该说我可以拿这个吗。是的,你可以。别到大街上去。”

“再见咯,拉蒙娜!”玛丽珍唱歌似的说。

“再见,”拉蒙娜说,“快点,杰米。”
Fisherman on the Beach | Vincent van Gogh

埃洛伊丝突然一用力站了起来。“把你的杯子给我。”她说道。

“不行,真的,埃洛。我应该去拉奇芒特的。我是说威尹伯格先生人那么好,我不想——”

“打个电话就说你被杀了。松手,把酒杯给我。”

“不行,说真的,埃洛。我是说这会儿都冰成那样了。我车里几乎没有防冻剂了。我是说要是我不——”

“那就让它冻住吧。去打个电话。就说你死了,”埃洛伊丝说,“快给我。”

“嗯……电话在哪里?”

“电话在,”埃洛伊丝边说边拿着两只空酒杯朝饭厅走去,“——这边。”她走到客厅和饭厅的交界处,突然停了下来,发出一阵叮当哐啷的声响。玛丽珍咯咯笑起来。

“我是说你都说不上认识沃特,”埃洛伊丝说,还差一刻钟五点,她仰面躺在地板上,一杯酒端放在扁平的胸脯上,“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能让我笑的男孩。我是说真的笑。”她抬眼向玛丽珍望去。“你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那个疯子露易丝·何曼森,穿着她在芝加哥买的黑色胸罩冲进屋子?”

玛丽珍咯咯直笑。她人趴在沙发上,下巴磕着扶手,脸朝着埃洛伊丝。她的酒杯放在地上,伸手就能拿到。

“嗯,他就能让我那么笑,”埃洛伊丝说,“他跟我说话能让我笑,给我打电话也能让我笑,甚至写信也能让我笑。而最棒的是他根本没有故意要搞笑——他就是那么搞笑。”她头微微转向玛丽珍。“嗨,扔根烟给我行吗?”

“我够不着。”玛丽珍说。

“你得了吧。”埃洛伊丝又看向天花板。“有一次,”她说,“我摔了一跤。我那时总是在公共汽车站等他,就在 PX 外面,有一次他来晚了,汽车刚好启动。我们就跑着追,结果我摔了一跤,扭了脚踝。他说:‘可怜的威格利大叔。’他是说我的脚踝。可怜的威格利老大叔,他这么叫的。……天哪,他真好。”

“卢难道没有幽默感吗?”玛丽珍问。

“什么?”

“卢难道没有幽默感吗?”

“哦,天哪!谁知道?有吧,我猜是有的。他对着卡通之类的玩意儿笑。”埃洛伊丝抬起头,拿起胸口的酒杯,喝了一口。

“嗯,”玛丽珍说,“也不能光看那个。我是说也不能光看那个。”

“光看哪个?”

“哦……就是,让你笑啊什么的。”

“谁说不是?”埃洛伊丝说,“听着,除非你要做尼姑什么的,你最好还是多笑笑。”

玛丽珍咯咯笑了。“你真够坏的。”她说。

“唉,天哪,他人真好,”埃洛伊丝说,“他那么搞笑,又那么好。不是那种小屁孩的好,而是一种特殊的好。你知道他有一次怎么样吗?”

“不知道。”玛丽珍说。

“我们在火车上,从特伦顿去纽约——那时候他刚刚参军。车厢里很冷,我就把我的一件大衣盖在我们俩身上。我记得我穿着乔伊丝·莫罗的毛线衣——你记得她那件可爱的蓝色毛线衣吗?”

玛丽珍点点头,不过埃洛伊丝并没有转头去看她。

“他的手半搭在我肚子上。就那样。反正,他突然说我的肚子太美了,他希望能有一个军官走过来命令他把他的另一只手伸到车窗外面去。他说他觉得那样才算公平。然后他把手抽走了,对售票员说把胸挺起来。他说如果有什么是他不能忍受的,那就是一个男人穿着制服却不引以为荣。售票员让他赶紧接着睡。”埃洛伊丝沉思片刻,然后说,“也不总是因为他说了些什么,而是他说话时候的样子。你知道的。”

“你跟卢说起过他吗——我是说,提没提过?”

“哦,”埃洛伊丝说,“有一次,我想提来着。不过他上来就打听沃特是什么军衔。”

“他是什么军衔?”

“哈!”埃洛伊丝说。

“不是啦,我只是说——”

埃洛伊丝突然笑起来,从胸腔里发出笑声。“你知道他有一次怎么说吗?他说他感觉他在军队里往上升,不过是跟所有人都相反的方向。他说到他第一次晋升的时候,他不会肩上多几条杠杠,而是会被扯掉袖子。他说等他当上将军,他就该一丝不挂了。他浑身上下只会在肚脐眼上别一个步兵扣。”埃洛伊丝看向玛丽珍,玛丽珍正在笑。“你难道不觉得好玩吗?”

“挺好玩的。只是,你为什么不找个时间跟卢说说他呢?”

“为什么?因为卢他妈的什么都不懂,这就是为什么,”埃洛伊丝说,“而且,听着,职业少女,你要是再结一次婚,什么都别跟你丈夫说。你听见我说的了?”

“为什么?”玛丽珍问。

“因为我就这么说的,就因为这个,”埃洛伊丝说,“他们只想知道你这一辈子只要一有男的靠近你,你就会吐酸水。我还真没开玩笑。哦,你也可以说点什么,但是千万别说实话。我的意思是永远别说实话。你要是告诉他们你以前认识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你得马上再加一句,就是‘太帅了点儿’。你要是告诉他们你认识一个聪明的男孩,你还得告诉他们,他是个聪明的混蛋,或者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要是不这么说,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拿这个可怜的男孩来开涮。”埃洛伊丝停下来,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哦,”她说,“他们听的时候一副成熟的样子。他们甚至还可能看上去懂得要命的样子。别被他们骗了。相信我。你要是真以为他们懂,那你就有的苦吃了。就这么回事,我跟你说。”

玛丽珍看上去有些难过,她的下巴从沙发扶手上抬了起来。然后换了个姿势,下巴靠在前臂上。她在考虑埃洛伊丝的建议。“你不能说卢什么都不懂。”她大声地说。

“谁不能?”

“我是说,他难道不够聪明吗?”玛丽珍天真地说。

“哦,”埃洛伊丝说,“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别说这个了。我只会让你难过。快让我闭嘴。”

“嗯,那你干吗要和他结婚呢?”玛丽珍说。

“哦,天哪!我不知道。他告诉我他喜欢简·奥斯汀。他告诉我奥斯汀的书对他来说很重要。那是他的原话。我们结婚后我发现他连一本奥斯汀的书都没读过。你知道他最喜欢的作者是谁吗?”

玛丽珍摇摇头。

“L.曼宁·瓦因斯。听说过吗?”“没有。”

“我也没有。谁都没听说过。他写了本关于四个男人在阿拉斯加饿死的故事。卢不记得书名了,不过那是他读过的写得最美的书。耶稣啊!他甚至都不肯直接承认他喜欢这本书就是因为里面讲了四个家伙在雪洞里活活饿死的事。他非得说这书写得美。” “你太刻薄了。”玛丽珍说,“我是说,你太刻薄了。也许它确实是好——”

“就这么回事,我跟你说,那书好不了。”埃洛伊丝说。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补充道:“至少,你还有份工作。我是说至少——”

“但是,听我说,”玛丽珍说,“你觉得你有一天会告诉他沃特死了吗?我是说,他不会嫉妒的,不是吗?如果他知道沃特——你知道。他死了。”

“哦,亲爱的!你这个可怜的、天真的职业少女,”埃洛伊丝说,“那样就更糟了。他就要成盗墓的了。听着。他只知道我跟一个叫沃特的好过——一个爱说俏皮话的大兵。我决不会告诉他沃特死了。决不会。而且就算我会—其实我是不会的——但是,万一我要告诉他,我也会说沃特是战死的。”

玛丽珍靠在手臂上的下巴往前挪了半寸。

“埃洛伊……”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我发誓我跟谁都不会说的。真的。求你了。”

“不行。”

“求你了。真的。我跟谁都不会说。”

埃洛伊丝一饮而尽,又把空杯子放到胸前。“你会告诉阿吉姆·塔米若夫的。”她说。

“不,我不会!我是说我不会—— ”
“哦,”埃洛伊丝说,“他的部队在某个地方休息。好像是两场战役之间,他那个朋友写信告诉我的。沃特和另一个男孩正把一个日式小火炉打包。一个上校要把火炉寄回家。也可能是他们正把火炉拿出来,要重新包装—我不太清楚。反正里面全是汽油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火炉当场就爆炸了。那个男孩只是炸瞎了一只眼睛。”埃洛伊丝哭了起来。她伸手握住胸口的酒杯,不让它掉下来。

 玛丽珍从沙发上滑下来,两腿跪着向前挪了三步,轻轻摸埃洛伊丝的额头。“别哭呀,埃洛。别哭了。”

“谁哭了?”埃洛伊丝说。

“我知道,反正别哭。我是说不值得再这样哭。”

前门开了。

“是拉蒙娜回来了,”埃洛伊丝带着鼻音说,“帮我个忙。到厨房去,告诉那谁今天早点给她弄晚饭。行吗?”

“好,不过,你得保证你不哭了。”

“我保证。去吧。我这会儿不想去那个该死的厨房。”

玛丽珍站了起来,摇晃了几下,站稳,然后走出房间。

她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拉蒙娜跑在她前头。拉蒙娜两只脚使劲跺地板,想让套鞋发出最大的声响。

“她不肯让我脱掉她的套鞋。”玛丽珍说。

埃洛伊丝仍然仰面躺在地板上,正在用手绢。她对着手绢说话,是说给拉蒙娜听的。“出去让格蕾丝脱掉你的套鞋。你知道你不可以进屋还——”

“她在厕所里。”拉蒙娜说。

埃洛伊丝收起手绢,支撑着坐了起来。“把你的脚给我,”她说,“坐下,首先,拜托了……不是那里——这里。天哪!”

玛丽珍跪着,在桌子底下边找她的香烟边说:“嗨。你猜杰米怎么了?”

“不知道。另一只脚。另一只脚。”

“他被车撞了,”玛丽珍说,“惨不惨?”

“我看到‘跳跳’叼着一根骨头。”拉蒙娜告诉埃洛伊丝。

“杰米怎么了?”埃洛伊丝对她说。

“他被车撞了,然后死了。我看到‘跳跳’叼着根骨头,他不肯——”

“让我摸摸你的额头。”埃洛伊丝说。她伸手摸了摸拉蒙娜的额头。“你有点儿发烧。去告诉格蕾丝你要在楼上吃晚饭。然后你就直接上床睡觉。我晚点儿上来。去吧,求你了。拿上这个。”

 拉蒙娜慢吞吞地迈着巨人的步子走出房间。

Daniel F.Gerhartz画作

七点过五分,电话铃响了。

“喂,”埃洛伊丝对着电话说,没有开灯,“你看,我没法去接你。玛丽珍在这里。她的车就停在我的前面,可她又找不到钥匙了。我出不去。我们找了得有二十分钟,在那个叫什么来着—在雪地里。也许你可以搭迪克和米尔德丽德的车。”她听着。“哦。好吧,这有点儿难办,伙计。你们这些大小伙子干吗不组个连队然后行军回家呢?你们可以喊‘一 ——二——三——四——’。那你就出风头了。”她又听。“我不搞笑,”她说,“真的。我没啥搞笑的。也就我的脸搞笑。”她挂上电话。

她走回到客厅,有些摇晃。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她把瓶里剩下的一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倒进自己的杯子。大概有一指高。她一口喝了下去,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坐下。

格蕾丝打开客厅里的灯,埃洛伊丝吓了一跳。她没有起身,对格蕾丝说:“你最好八点再弄饭,格蕾丝。威戈勒先生会晚点到家。”

格蕾丝站在灯底下,但是没有往前走。“那个女士走了?”她问。

“她在休息。”

“哦,”格蕾丝说,“威戈勒太太,我想问问如果我丈夫在这里过一个晚上行不行。我房间里有地方,他只要明天早上到纽约就行了,外面天气太坏了。”

“你丈夫?他在哪里?”

“嗯,这会儿,”格蕾丝说,“他就在厨房里。”

“嗯,我想他不能在这里过夜,格蕾丝。”

“太太?”

“我说了我想他不能在这里过夜。我又不是开旅馆的。”

格蕾丝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太太”,转身走去厨房。

埃洛伊丝走出客厅,爬上楼梯,客厅里的灯光隐隐照着楼梯。拉蒙娜的一只套鞋躺在两段楼梯的转接处。埃洛伊丝捡起套鞋,用尽全力扔过楼梯扶手,套鞋重重地落在楼下的地板上。

她啪的一声打开拉蒙娜房间的灯,手握着开关,好像是怕自己摔倒。她站在原地,盯着拉蒙娜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飞快地走到床边。

“拉蒙娜。起来。起来。”

拉蒙娜远远地躺在床的一边,右半只屁股在床外面。她的眼镜放在一只唐老鸭床头柜上,折得很齐整,眼镜脚朝桌面放着。

“拉蒙娜!”

孩子惊醒过来,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几乎马上又眯了起来。“妈妈?”

“你不是告诉我杰米·杰米米里诺被车撞死了吗?”

“什么?”

“你听到我说了什么,”埃洛伊丝说,“你干吗睡得这么靠边上?”

“因为——”拉蒙娜说。

“因为什么?拉蒙娜,我不想——”

“因为我不想伤到米奇。”

“谁?”

“米奇,”拉蒙娜揉了揉鼻子说,“米奇·米奇拉拉诺。”

埃洛伊丝几乎尖叫起来。“你给我睡到床中间去。快去。”

拉蒙娜吓坏了,她只是看着埃洛伊丝。

“好吧,”埃洛伊丝抓住拉蒙娜的脚踝,半抬半拉地把她拽到床中央。拉蒙娜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任由自己被拖着,但事实上完全没有妥协。

“现在给我睡觉,”埃洛伊丝喘着粗气说,“闭上眼睛……听见没有,闭上眼睛。”

拉蒙娜闭上眼睛。

埃洛伊丝走到开关边上,关上灯,但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突然向前冲,在黑暗中奔到床头柜边上,嗵的一声跪倒在地板上,分明是想感受撞击的疼痛。她拿起拉蒙娜的眼镜,两只手把眼镜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落下来,湿了镜片。“可怜的威格利大叔。”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最后,她把眼镜放回到床头柜上,镜片朝下。

她身子向前靠,摇晃着,给拉蒙娜掖被子。拉蒙娜醒着。她在哭,她一直都在哭。埃洛伊丝亲了亲她湿湿的嘴角,撩开遮在她眼睛上的头发,然后离开了房间。

“怎么了?是谁?嗯?”玛丽珍说,直直地坐在沙发上。

“玛丽珍,听我说。求你了,”埃洛伊丝抽泣着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大一那年,我穿着那件褐色加黄色的裙子,在博伊西买的,米利亚姆·鲍尔告诉我,在纽约没人会穿这种裙子,我哭了一个晚上,记得吗?”埃洛伊丝摇着玛丽珍的胳膊。“我是个好姑娘,”她恳求道,“我是个好姑娘,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