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波斯人

1487年的世界,并没有波斯或伊朗这个国家。那时曾经伟大的波斯帝国已从世界舞台上消失了800多年。

651年,萨珊波斯的都城泰西封沦陷,在中东雄踞一方千年之久的波斯人转眼成了亡国奴,做了刚从沙漠里冲出来的阿拉伯穆斯林的奴仆,而前不久波斯还在和拜占庭打得不可交呢。此后的八个多世纪中,伊朗高原上阿拉伯哈里发、突厥苏丹与蒙古大汗们前赴后继,将波斯玩弄于股掌之间。

伊尔汗国缔造者旭烈兀汗

波斯人呢?

一边凉快呢,他们早就不是自己土地的主人了,方方面面受着他者的影响与同化。波斯人信奉的祆教(拜火教)早就被阿拉伯人带来的伊斯兰教置换了,由于阿拉伯语作为宗教语言与伊斯兰教捆绑,波斯语也被更具语言霸权的阿拉伯语强烈影响,不仅阿拉伯语外来词随处可见,而且连书写系统也全盘使用了阿拉伯字母,顶多再创制了几个字母表示阿拉伯语没有的音。

稳定边界与独立政权的消失,使得越来越多的阿拉伯人与突厥人移居波斯,并窜至高位,相互博弈。为了使自己的统治具有合法性,阿拉伯人与突厥人以宗教作为统治的核心(即只要你是穆斯林,都是兄弟,管你是什么皮的),模糊了民族之间的界限,因而波斯人自身的民族凝聚力与国家认同感在异族统治中逐渐消退。

时代似乎在呼唤一个强力的波斯人唤醒沉睡中的历史和国家。

教团占山为王

不过即使打起了神权统治牌,伊朗高原的局势在哈里发中央权威衰退后还是很不稳定,战乱频频。“城头变幻大王旗”不说,民生凋敝,经济衰退。正因如此,生活没了希望的民众们才会在宗教中寻求慰藉,各式各样的教团大行其道,其中就有日后称霸一方的萨法维耶教团。

萨法维耶教团的底子也不是波斯人,其最初由库尔德人萨非丁·阿尔达比勒(其名字源于阿拉伯语,意为“宗教之纯净”)于13世纪末在伊朗西北部的阿尔达比勒创立,教团团长由萨非丁的后代世袭。作为阿拉伯帝国影响下的非主流教团,它一开始是还个逊尼派苏菲教团,主要的娱乐活动是在小屋里跑圈礼拜,跳跳旋转舞,搞搞苦行。

可随着伊朗局势日渐紧张,老百姓都活不下去,满眼所见都是些军头乱打,萨法维耶教团再想关起门来安静转圈可就很难了。教团信众对逊尼派信条的满意度与日俱减,急切渴望能有一个救世主一样的人物出来拯救他们脱离苦海。

为了巩固教团,稳定民心,萨非丁的儿孙们逐渐采纳了如隐遁的伊玛目(即马赫迪,相当于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弥赛亚)等什叶派的概念,使教团与居于少数派位置的什叶派产生了紧密的联系。最终整个教团改宗什叶派。

至15世纪中叶,萨法维耶教团已不仅仅是个宗教团体了。在朱耐德与海达尔两任团长的经营下,这个原本佛系转圈的教派发展成了一支什叶派宗教武装。其实也都是活不下去逼的,他们有时向格鲁吉亚的基督徒发动“圣战”,劫掠人口与财物,有时则进犯希尔凡(在今阿塞拜疆共和国),敲打敲打那边的逊尼派突厥部落。

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萨法维耶教团控制了伊朗阿塞拜疆(非今日外高加索独立的阿塞拜疆共和国,指的是是今日伊朗西北部四个阿塞拜疆人占人口主体的省份)的经济与政治活动,割据一方,与控制着伊朗高原大部的白羊王朝时常发生冲突。

白羊王朝看上去是个国家,实质上只是个突厥部落联盟,权力分散,军队多是骑兵,依靠冷兵器作战。这帮人在冷兵器时代还能称王称霸,但是到了军事工业革命不断的近代,白羊王朝的军队已经显出疲态了。1473年,他们被大规模列装火枪火炮的奥斯曼军大败,国势一蹶不振,内讧不断。

这正是萨法维耶教团这样的民间草根组织能占山为王的好机会。

多国混血团长

1487年7月17日,萨法维耶教团团长海达尔的妻子哈利玛诞下一子,取名为伊斯玛仪。

要说起来这个伊斯玛仪是拥有多国血统高贵混血儿。他的团长父亲是库尔德人,母亲哈利玛是白羊王朝素丹乌尊·哈桑(突厥人)与他希腊妻子的女儿(白羊王朝与拜占庭的继承国——特拉比松帝国联姻,共同对抗奥斯曼帝国)。此外,伊斯玛仪的曾曾祖父是格鲁吉亚国王亚历山大一世,他的血管里还流淌着格鲁吉亚人的血液。

不过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伊斯玛仪什么血都有了,就是没有一丁点波斯血统。

次年,尚在襁褓之中的伊斯玛仪没了父亲——海达尔在和希尔凡沙阿(波斯语,即君主)的战斗中身负重伤。临终前,他钦定长子阿里继承团长一职。白羊王朝在从其属臣希尔凡沙阿那里得知了海达尔的死讯后,遂准备发兵剿灭元气大伤的萨法维耶教团,拿下伊朗阿塞拜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好在阿里即位后,同样信仰什叶派的土库曼民兵(主要来自伊朗阿塞拜疆与安纳托利亚高原)自发地聚集在他周围,发誓要为老团长报仇雪恨,做掉路子不对的逊尼派希尔凡与白羊王朝。由于这些土库曼民兵大都头裹醒目的红色头巾,因而这些人被称为“奇兹尔巴什”(突厥语,意为红头)。

宗教加成下的奇兹尔巴什战斗力非同小可,同仇敌忾的他们在阿里指挥下,竟在1490年反杀了白羊王朝素丹叶尔孤白,大有一鼓作气灭掉白羊王朝之势。可萨法维耶教团毕竟势单力薄,这种豪言壮语也就是用来吓唬对手的,不能当真,攻势很快就歇了。反而是死而不僵的白羊王朝在1494年发动反击,不仅占领了教团的大本营埃尔达比勒,还做掉了团长阿里。

伊斯玛仪接连痛失父亲与兄长(不是很清楚以他的年纪是不是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年7岁的他在属下辅佐下,于慌乱之中登上了教团团长的宝座。他不仅被追随者视为一位需要人们绝对服从的教团长老,更是一位具有神赋品性的领袖——即他绝对不会犯错。也是实在没有人可以跟了。

由于白羊王朝攻势凶猛,教团被迫进行“战略转移”,撤至里海南岸的吉兰,利用那里的山高林密的有利地形建立“革命根据地”。伊斯玛仪也在山沟沟里接受波斯语与阿塞拜疆语的双语教育,潜心向教团阿訇们学习“革命理论”,提高自己的姿势水平与宗教造诣。

逐个击破

5年“寒窗苦读”后,12岁的伊斯玛仪出山了,他趁白羊王朝再次分裂,两个素丹并立开撕的良机,带着教团杀回了伊朗阿塞拜疆。伊斯玛仪准备先灭掉希尔凡,在平定北方的同时敲山震虎,打击其宗主白羊王朝的势力。

但单凭自身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伊斯玛仪找了外援——卡赫季与卡特利(均在今格鲁吉亚),与两国国王约定一旦白羊王朝的国大不里士(在伊朗阿塞拜疆)被攻陷,伊斯玛仪就会取消两国此前被迫上交给白羊王朝的贡税。

1500年夏,伊斯玛仪以教团团长的身份,振臂一呼,召唤来自8个部落的7000多名奇兹尔巴什民兵赶至其身边。人数虽然不多,但这些民兵作战勇敢,且对伊斯玛仪死心塌地地效忠,是一支可以成事的力量。

教团于12月跨过库拉河,朝希尔凡进发,希尔凡的军队很快举了白旗,伊斯玛仪顺利拿下了巴库。是役过后,希尔凡(今阿塞拜疆共和国)与其诸属地(北至今俄罗斯达吉斯坦南部)都成了伊斯玛仪的附庸。随后伊斯玛仪挥师遂南下,围攻纳希切万(今阿塞拜疆共和国下属自治共和国,飞地)居吕斯坦附近的一处白羊王朝要塞。

正在大不里士以北游猎的白羊王朝素丹阿勒万德惊闻希尔凡易帜,连忙纠结大军,以四倍于伊斯玛仪军的兵力开赴纳希切万交战。结果这支大军却被中断围城,全力应战的伊斯玛仪军大败。白羊王朝元气大伤,国都大不里士由此向伊斯玛仪敞开了大门。之前说好的取消卡赫季与卡特利贡税的约定?伊斯玛仪过河拆桥,把两国变成了自己的属臣,南高加索就此成了波斯的天下。

1501年7月,14岁的伊斯玛仪骑着白马,在众人簇拥之下进入了大不里士城。当着千千万万吃瓜群众的面,伊斯玛仪宣布自己为伊朗阿塞拜疆的沙阿,建立萨法维王朝,分封众将官职,并宣布萨法维耶教团信奉的伊斯兰教什叶派十二伊玛目支派为新国家的国教。

由于此时波斯盛行逊尼派,伊斯玛仪决心用武力推行什叶派,伊玛目们被迫在聚礼日的布道中诅咒前三任哈里发(因什叶派只认可末任哈里发阿里),并公开宣布接受什叶派信仰,否则他们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次年,伊斯玛仪再次击败了白羊王朝残余的军队。此时的他在伊朗高原上已无敌手,他遂宣布自己为全伊朗的沙阿,后世称其为伊斯玛仪一世。自踏上征途以来,伊斯玛仪一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逐渐产生了无敌的光环,不少人相信伊斯玛仪一世是“神王”,注定成为伊斯兰世界的主宰。

在宗教狂热的驱动下,伊斯玛仪一世麾下的军队陆续征服了原属于白羊王朝的领土。1508年,萨法维王朝派兵攻入巴格达,彻底消灭了白羊王朝的余党。同时,为了推行国教——什叶派,伊斯玛仪一世在攻占巴格达后,下令摧毁逊尼派哈乃斐法学派创始人艾布·哈尼法的圣陵,并屠杀了城内的逊尼派居民。

至1510年,伊斯玛仪一世不仅控制了整个伊朗高原,还统治着达吉斯坦南部、亚美尼亚、安纳托利亚东部与伊拉克,波斯帝国以萨法维王朝的名号由此再度复兴起来,只不过这回是个绿了的。

东胜西败

伊斯玛仪一世统一了波斯,但他怎会满足于此?撒马尔罕与君士坦丁堡正在向他招手。同年,伊斯玛仪一世先向中亚两河流域的乌兹别克布哈拉汗国开刀,穆罕默德·昔班尼汗御驾亲征,两军于梅尓夫交战,结果兵力几乎是萨法维王朝两倍的布哈拉汗国大败。

穆罕默德·昔班尼汗在试图“战略转移”时被伊斯玛仪一世追上击杀,后者将昔班尼汗的尸体肢解,把他的头骨镀金做成酒杯,其余肢体则送至萨法维王朝各地展示。萨法维王朝由此暂时解除了东部边境的威胁,顺手控制了呼罗珊。

 

正在萨法维王朝举国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西面的奥斯曼帝国却寄来了刀片:伊斯玛仪打天下所倚重的奇兹尔巴什民兵大都居住在萨法维王朝与奥斯曼帝国的边境上,他们事实上也是奥斯曼帝国的潜在兵源,其中部分还是奥斯曼素丹的封臣。伊斯玛仪一世召这些人为他效命,这让奥斯曼素丹很生气。

不仅如此,伊斯玛仪一世还在国内大力且暴力地推行什叶派,让同时兼任伊斯兰教逊尼派哈里发的奥斯曼素丹更加生气了。

先礼后兵,已过花甲之年的奥斯曼素丹巴耶济德二世写信给伊斯玛仪一世,礼貌地警告对方:“我是你爸爸,儿子你不可以继续迫害逊尼派了。”可伊斯玛仪一世年纪轻轻却似乎有点耳背,继续削逊尼派的脑袋,平逊尼派的陵墓,甚至还对奥斯曼帝国边境省份发起劫掠。

这下可彻底惹恼了以伊斯兰世界中心自居的奥斯曼帝国。巴耶济德二世之子,“无情者”塞利姆一世继位后,马上摁死了4万多名奇兹尔巴什民兵,省得开战后他们摇身一变成了萨法维王朝的第五纵队。紧接着塞利姆一世打起了“毛衣战”,禁止波斯商人入境,试图中断贸易,压垮萨法维王朝的经济。随后,塞利姆一世御驾亲征,剑指萨法维王朝京城大不里士。

1514年8月,两军在查尔迪兰(在今伊朗阿塞拜疆)相遇。

制定作战计划时,萨法维王朝迪亚巴克尔总督力主趁奥斯曼军还未布置完毕迅速开战,埃尔津詹总督也支持速战速决。可这一提议却被拥兵自重的奇兹尔巴什将领杜尔米什·汗·沙穆鲁判了死刑,他还粗鲁地讥讽迪亚巴克尔总督“只对自己的身份感兴趣”(因迪亚巴克尔省位于两国边境上,若开战必受影响),伊斯玛仪一世自己也反对此计划,并说:“我不是盗马贼。真主意欲的所有事情,必定都会发生。

“神王”坚信命运会站在他这边,自带无敌光环的他躺着都能干趴奥斯曼军。

可这下,他的蜜汁自信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和前任白羊王朝素丹一样,伊斯玛仪一世的军队多由骑兵组成,依赖冷兵器作战,而塞利姆一世的军队却列装了同时代最先进的火枪火炮。战役结果可想而知,萨法维王朝的骑兵无法突破奥斯曼军队的防线,反而被其火炮压制得损失惨重,终而大败。伊斯玛仪一世在战斗中受伤,仓皇撤退,他的爱妻也被奥斯曼素丹俘虏,被后者用来勒索高额赎金。

是役过后,萨法维王西大门洞开,塞利姆一世在9月7日占领了萨法维王朝的首都大不里士。不过由于补给线不畅(伊斯玛仪一世曾下令执行焦土政策),奥斯曼军队厌战情绪严重,塞利姆一世也放弃乘胜追击,在洗劫大不里士后便撤军回国了。不过收获还是大大地,奥斯曼帝国战后吞并了伊拉克、安纳托利亚与部分伊朗阿塞拜疆。

萨法维王朝核心地带未受打击,很快便从奥斯曼帝国的入侵中恢复了过来,国力尚存。但败北后的伊斯玛仪一世元气大伤,失去了爱妻与无敌光环的他再也无心治国理政了,郁郁寡欢的他把国事都交给维齐尔(阿拉伯语,即宰相)处理,自己则终日酗酒消磨时光,对臣下与奇兹尔巴什民兵争权置之不理。

十年后,十多岁便踏上征途的伊斯玛仪一世走完了他人生的征途,溘然长逝,年仅36岁。若伊斯玛仪一世放下迷之自信,速战速决,赢下了查尔迪兰战役,那么恐怕中东乃至世界的历史都要改写了:逊尼派会如在波斯那般在整个伊斯兰世界几乎绝迹,什叶派取而代之成为伊斯兰教的主流;与神圣同盟决战勒班陀的将是波斯海军,兵临维也纳城下的也将是波斯沙阿……